性成癮|原因、症狀、治療|出軌、撒謊、逃避現實⋯⋯都是因為病嗎?

王力宏與李靚蕾的網上攻防戰來回數輪,目前暫時迎來了王力宏 「我不再做任何解釋和辯解,……都是我的錯……再次向大家道歉」的疑似本季結局。

這場離婚到目前,已經為圍觀群眾科普了許多心理學名詞。比如王力宏曾提到兩人曾去看婚姻咨詢,李靚蕾則回應,心理師認為王力宏才是有「性成癮」(性上癮/sex addition)和自戀型人格等問題的人。

性成癮這個心理問題上一次得到廣泛關注,還是另一位陽光的優質偶像被爆出軌和婚姻危機時。

老虎伍茲(Tiger Woods)是世界上最好的高爾夫球運動員之一。他20歲開始打職業賽,排名世界第一的時間超過650周,職業生涯可以說是一路凱歌。他娶了一個美麗的妻子,有了兩個可愛的孩子。

然後醜聞暴發。

2009年,多個女性公開指責伍茲與她們發生婚外情關係。伍茲發給別人的調情短信,以及懇求對方幫自己隱瞞身份的電話錄音都被爆出。伍茲的個人形象和商務價值都一落千丈。

很快,伍茲發表道歉聲明,說他後悔犯下錯誤,令家人失望。

2010年1月,老虎伍茲去了專門研究性成癮的心理學家帕特里克·卡恩斯(Patrick Carnes)開辦的心理治療所。據消息,那裡的治療方案包括晨間冥想、藝術治療、書寫治療、團體治療、家庭系統治療,以及和伴侶一起參加的12步戒斷治療方案。他可能會需要寫下他的性經歷,包括最初的性喚起記憶,第一次接觸色情作品的經歷等等。

老虎伍茲去心理診所

不過,心理學研究者至今還在爭論,「性成癮」(性上癮/sex addition)到底能不能算是一種疾病?

「性成癮」,真有這種病嗎?

可以確定的是,性生活非常活躍,不等於有「性成癮」 。2009年一個研究顯示,152個被臨床診斷為「性慾亢進」(hypersexual)的患者里,並沒有找到成癮的傾向或症狀。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協會(APA)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中並沒有「性成癮」,其中一個原因是,缺少證據顯示,性行為會像其他成癮物質(毒品、酒精等)那樣改變大腦。

美國性教育者、咨詢師和治療師協會(AASECT)也不承認性/色情成癮是一種精神障礙,他們認為,「成癮模式」不能作為性教育、咨詢或治療的實踐標準。

2017年,三個非營利組織在《積極性行為》(Journal of Positive Sexuality)期刊上聯合發表聲明,認為宣傳「性成癮」可能會誤導大眾。許多人的確有著性方面的困擾,也應該獲得專業幫助。但這些困擾還不足以被定義為上癮或精神障礙。

心理學家斯科特·利林菲爾德(Scott Lilienfeld)認為,「性癮」還算不上一種疾病,更像是把「普通人疾病化」(pathologizing the ordinary)了。因為社會上不接受這種行為,所以就把這種行為定義為一種精神障礙。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見。

有人覺得「性癮」可能更接近一種強迫症,有人則覺得是像賭癮一樣的成癮。

研究者們能達成的共識是,人的確因此而覺得痛苦,也給周遭人帶來了真實的傷害,這些人可能需要專業的幫助

什麼樣的情況,算是「性成癮」?

心理治療師保拉·霍爾(Paula Hall)認為,「性成癮」不在於你多頻繁地與多少人發生性關係,而在於你與性的關係——

  • 當你在生活裡遇到困難時,當你情緒痛苦時,你是否總是用性來解決?
  • 性是否成為你唯一的解脫,唯一的支柱,是否給你的人生埋下了炸彈,可能將你的感情或事業炸個粉碎?
  • 性是否嚴重干擾了你實現人生的其他目標?

哥倫比亞大學的精神病學家理查德 · 克魯格(Richard b. Krueger)博士說,「一對相愛的夫妻頻繁發生性行為」,與一個人在工作中還忍不住偷看色情片是不同的。前者不是性癮,後者是。

心理學家馬克·格里菲斯提出,是不是性癮的關鍵在於,性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對你的生活產生了負面影響?熱愛和上癮之間的區別,就在於熱愛增加了你生活的樂趣,而上癮使得生活失去樂趣。任何行為都可能上癮,只要這種行為成了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你因為這種行為損害了自己的工作、家庭和人際關係,你利用這種行為獲得快感、安撫,以及其他回報——回報可能是生理上的、心理上的、社會上的、經濟上的,有時候,回報僅僅是「不出現戒斷症狀」。

帕特里克·卡恩斯(就是老虎伍茲去就醫的診所創辦者)認為,美國人群裡有3~6%的人有性成癮的問題。他還提出,和正常性生活相比,性成癮有幾個特點

行為失控

已經給自己造成了困擾,但依然無法停止——

   ·自己覺得自己的性行為不正常

   ·對自己的性行為感到內疚

   ·曾經想要戒掉某些性行為,但失敗了

   ·撒了很多和性行為有關的謊

   ·擔心別人會發現自己的某些性行為

   ·你擔憂性行為曝光後可能讓你被解雇/離婚/逮捕,但你依然在繼續

    ·曾經想要去就醫或者咨詢自己的性行為

強迫思考

無法自控地總在想與性有關的事情——

    ·性是你逃避現實的方式

    ·覺得自己被性慾控制了

   ·總是在想性,即使在非常不適合的場合也是如此

關係障礙和情感障礙

傷害了自己,或他人,或親密關係——

   ·曾經因為性,給自己或自己的家庭造成過麻煩

   ·伴侶(或其他重要的人)曾經對你的性行為表達過擔憂或不滿

    ·有人因你的性行為而受到情感上的傷害

   ·發生性行為後,感到情感的痛苦(沮喪、空虛、羞恥、內疚、尷尬等)

成癮原因

卡恩斯的另一篇論文提出,成癮問題,背後往往都存在深刻的壓力、逃避、羞恥感、創傷。性成癮者也不例外,另外,很多性成癮者還有其他成癮問題。

卡恩斯曾經調查過932名性成癮者,其中42%的人有毒癮,38% 的人有進食障礙,28% 的人有工作強迫症,26% 的人有消費強迫症

比如說——

一個外表非常成功的人士,工作成癮(強迫工作)加性癮(無法停止買春),強迫工作所累積的壓力,用強迫性癮來緩解;

一個對性成癮的吸毒者;

一個酗酒者,每次都需要先喝醉才能實現自己的性幻想;

一個性虐待的受害者,喝醉後會難以自控地進行高風險性行為,酒醒後則極其反感性,避免一切性接觸;

一個極端肥胖的性癮者,用暴食來緩解對自己性生活的絕望,再用性來忘卻對自身肥胖的羞恥感。

一個同時有工作成癮和性癮的高管,他每周工作110個小時,與員工、供應商和一個很重要的董事會成員都發生了性關係——這些關係顯然會給他帶來事業上的風險。他告訴自己的伴侶,自己不能停止工作,停下來就意味著毀滅,而一旦他成功了,就可以永遠財務自由。但超長工作帶來的副作用也是巨大的,他無法停止的高風險性行為很大一部分就源於工作壓力。

一個經營洗車店的店主,他工作時間非常長,幾乎沒有時間陪家人。他後來終於成功賣掉了洗車店,到手一大筆錢後,他天天泡在脫衣舞俱樂部和買春場所裡,花的時間和此前工作時間幾乎差不多長。經過心理治療,他意識到自己完全是從一種成癮轉向了另一種成癮,從一種強迫症轉向了另一種強迫症。

洗車店老闆畫的畫,表達了他的轉變,以及「不變」

治療「性成癮」,不等於要從此禁慾

與其說「性成癮」是對「性」的痴迷,不如說是缺少應對人生問題的其他手段,因此只能依賴性帶來的刺激和撫慰」。

與性成癮相關的論文裡,提到了一個個這樣的案例——

傑克在高科技行業工作,有妻子,有兩個孩子,結婚的頭20年裡,他大概出軌過50個女性

對他來說,性變得有點像必須完成的任務,「一旦我完成了一次任務,我就開始考慮如何完成下一個任務,性控制了我的生活。我真的很痛苦。」

傑克的問題始於16歲,他發生許多性關係,看了許多色情片。那個年紀的青少年可能會吹噓自己的「戰績」,但傑克謹慎地保密,他甚至不在自己所念的高中裡尋找對象。沒有人懷疑這個好學生,他是學生會會長,獲得了華盛頓大學的全額獎學金。

他從未忠誠於任何一任女朋友,自從25歲結婚後,他也從未忠誠於他的妻子。

他招妓,和同事發生關係,和路遇的女性一夜情。他常常同時有兩三個外遇對象,但這樣的生活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美好。

「我想停下,但我做不到。」

馬特是一個50多歲的男人,他看上去事業成功,家庭美滿。他工作很忙,常常不在家。他的妻子也習慣了他的缺席。作為回報,馬特會照顧妻子的需要,做個好父親,並出席家庭聚會。

馬特同時過著一種秘密生活——每隔幾個月,他會進入每天出軌兩到三次的「露水情緣活躍期」。出軌期持續一到兩周,然後迅速減少,接下來幾個月裡為零,然後再度活躍……

馬特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既有和美的家庭,又有刺激的婚外性生活。他的婚外性總是很短暫,從沒給他帶來過什麼麻煩。直到他發現自己對一個情人產生了複雜的情感,這太麻煩了,超出了他的掌控,因此他去找了心理咨詢師。

在心理咨詢過程中,馬特逐漸意識到,他的「完美生活」並不真的存在,他與妻子孩子的關係已經變得乾涸空虛。而他的黑暗秘密其實是他的一種支撐,支撐著他在外扮演一個完美的假象。

理查德是「性癮者匿名互助會」(Sex Addicts Anonymous)的多年成員,他說他出軌四十多年,直到被第二任妻子發現後才收手。

回顧往事,他記得自己撒過許多謊,記得生活的重心如何放在追求性上,然而,他真正的驅動力並不是性,他享受的是那種狩獵感,能吸引別人,能控制脆弱的女人,這讓他覺得充滿力量

治療性癮

南加州一家性癮診所的創始人羅伯·韋斯(Rob Weiss)說,

治療性癮的第一步就是全面評估戒癮者的病史和過去曾受的創傷,這些創傷通常是成癮的原因,不解決創傷,就很難戒掉性癮。

第二步是改變病人一些扭曲的觀念,讓病人面對現實——某些行為不是什麼「擦邊球」,就是招妓。某些行為就是會毀了你的家庭,或者毀了你的事業。面對自己說過哪些謊言和藉口,如何推卸責任,如何傷害了自己的家庭、伴侶和事業。別再逃避,別再自欺欺人了。

第三步是預防復發,找出會誘發性癮的因素,比如無所事事的獨處時間。然後找出能避免這些誘因的辦法,比如自願指定一個監督夥伴,或者換一份沒那麼多出差機會的工作。

比如說,56歲的弗蘭克因為在工作中瀏覽色情網站而面臨失業,他想出的預防復發辦法就包括給電腦安一些阻攔和過濾的軟件。

精神醫生科茲摩·霍爾斯道姆(Cosmo Hallstrom)認為,現在治療性成癮的辦法,來源於匿名戒酒會的12步治療法,這種方法基本上可以治療各種上癮問題,無論是毒品還是酒精還是工作還是性。除此之外,認知行為療法(CBT)應該對性成癮也有效。研究童年經歷如何影響成年行為的精神分析治療也可以

藥物對部分人也許有幫助。霍爾斯道姆提到了抗睪酮的激素藥物。克魯格則提到了會副作用包括抑制性慾的抗抑鬱藥。不過,藥物治療性癮的研究數據依然太少。

匿名戒酒會的12步治療法 | alcoholicsanonymous

性是人的生活裡非常重要的部分。然而,到底什麼樣的性才是「好」的呢?

2000年,世衛組織(WHO)、泛美衛生組織(PAHO)和世界性健康協會(WAS)聯合提出,責任的性,應該有如下特徵:自主、親密、誠實、尊重、同意、保護、對快樂和健康的追求追求負責任的性行為的人,無意造成傷害,不進行剝削、嘲弄、操縱和歧視。

基於此,有研究者提出了「性健康( sexual health)」的六項原則——

①同意,性必須是自願的、安全的;

②非剝削,沒有人利用不公平的力量去獲得性滿足;

③預防性病感染,防止計劃外懷孕,人們應該可以獲得相關的知識、避孕手段、醫學檢測和醫療資源;

④坦誠,與性伴侶能就雙方的性經歷、快感和性教育進行直接和開放的交流,並非要求無限坦誠,坦誠程度依具體情境而變;

⑤共同的價值觀,和伴侶之間就性動機、性標準,以及特定性行為對某個人的意義進行交流,這有助於雙方討論自己的性價值觀以及發生性行為的動機,並達成真正的性同意;

⑥都獲得快樂。

當有人遇到性方面的困擾時,心理咨詢師可以基於性健康的原則,針對性地分析他的問題所在,並提出改善的思路。

性癮最終的治療目標,並不是要這個人從此禁慾,而是學會用一種真正會讓他快樂、也不傷害其他人的方式來過性生活

當然,以上治療方法,都是針對真的有「性成癮」困擾的人。

研究行為上癮的心理學家馬克·格里菲斯 (Mark Griffiths )教授認為,真正的「性成癮者」存在,但沒有那麼多

有些去性癮診所的名人,只不過是用「性癮」這個詞來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我犯了錯,是因為我真的無法控制自己」。「性癮」意味著他是個病人(甚至是受害者),而不是犯罪者或者變態者。有些聲稱自己有「性癮」的名人,只是因為自己有太多的性機會,於是就順水推舟地接受了,如果沒被抓住,他們可能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也不會去主動尋求治療。只是當自己的個人形象和個人品牌深受威脅時,他們才逃到「性癮」這個擋箭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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