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姆真理教完全揭秘(五)最後的瘋狂|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

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前確立「使用沙林」的方針

奧姆真理教確立使用生化武器的過程,其實在其教團內部也存在著頗多的爭議和論爭。

1993年4月,也就是奧姆真理教在科學總長官村井秀夫的領導下,開始秘密嘗試製造AK-74步槍的同一時期,村井秀夫將教團中一眾化學專業的人士聚集到一起,向他們傳達了來自教主麻原彰晃的「旨意」:

「把各位召集起來,是為了想從這個方向,開始研究一些對教團必要的自衛手段。」

說完,他便將兩本書放在了會議室的桌子上,一本是「毒藥的故事」,另一本是「如何防止毒藥濫用」。在這兩本書中,談到了一些可以令人喪失行動能力,甚至是死亡的毒氣。

在這群化學專業的教徒中,學歷最高的就是從築波大學化學系博士課程退學的土井正實,於是他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土谷正實

土谷正實,出生於1965年1月6日,東京人。自幼性格開朗,擅長運動的他,家庭條件也相當優越,因此他的整個青少年時期幾乎都是同學們所仰慕的對象。

儘管成績不是最優秀的程度,但他尤其偏愛理科,化學成績在中學時期一度達到過年級第一的水平。

在進入大學後,他加入了自己一直嚮往的橄欖球隊,卻在2個月後因為在訓練中被前輩施加了「懲罰」,而不得不休學住院治療,運動生涯也因此結束。

然而,出院之後的土谷正實,卻開始變得時常感到空虛,開始了自暴自棄的生活,每天酗酒、逃學,足不出戶。在這樣的情況下,父親切斷了對他的經濟支援,而女友也決意與他分手。

生活幾乎走到了絕境的土谷正實,想到了「身體上的痛苦,可以使人忘記精神上的痛苦」這個歪理,於是用一把水果刀,在自己的胸口上切開了兩道傷口,總長40cm。即便如此,這樣的自殘行為並未能將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反而使他開始對「精神力量」產生了一些興趣。

就這樣,土谷正實在這段時間裡,開始積極接觸瑜伽療法、甚至產生了去喜馬拉雅山進行瑜伽修煉的想法。

1986年,土谷正實開始嘗試重歸校園生活,父親也重開了對他的經濟支援。

1988年,他如願考上了築波大學的化學系碩士生。然而對於此時早已傾心於「精神力量」的土谷正實來說,他其實真正的想法是,在畢業後能夠找到一個「可以發揮自己化學專業特長」的宗教組織,一邊修煉一邊繼續研究。

1989年,土谷正實在朋友的介紹下,偶然來到了奧姆真理教的傳教現場。在這裡,他雖然沒有對奧姆真理教的教理產生什麼共鳴,但是主講的村井秀夫,卻引起了他強烈的興趣。

村井秀夫

之前我們也談到過,村井秀夫是奧姆真理教早期便加入的核心成員之一,大阪大學物理學系首席畢業生,奧姆真理教的科學總負責人。由於他的學術背景和對奧姆真理教的篤信,村井秀夫的傳教,會讓很多具有一定現代科學教育背景的青年人們,感覺到更具有說服力和親和力。

當然,這種現象在行為心理學上也有解釋,這就是所謂的「社會認同」:

我們在接觸不熟悉的人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嘗試瞭解對方。而在這個瞭解過程中,尋找對方與自己的共同點,便成為了最簡單的一種瞭解手段。假如對方與自己有相似的教育背景、住的地方離得很近、有共同認識的朋友等等,這些特徵都會讓我們更傾向於信任對方。

當然,這種共同點一定要是「令人感到安全」的共同點。假如對方和你曾經同樣進過一間拘留所,或者和同一名女孩交往過,這種共同點很可能是令人不快的。

所以在很多你面臨銷售人員的時候,他們往往會用「老鄉」、「同一所學校畢業」等等話題來破冰。

記住,這很可能只是一種話術。

土谷正實在和村井秀夫的接觸中,逐步開始了「超能力」的修行。1989年下半年,他密集地參加了許多奧姆真理教的修行,也讓他自己開始了一些將自己所學到的科學知識,和奧姆真理教的教義進行融合、解釋。

在很多宗教的「洗腦」中,其實最難以讓人意識到的,就是信徒自身的「腦補」。將自己的一些經歷和知識,和教義中的只言片語結合起來,從而重建自己的世界觀,這樣的自發型洗腦往往令人無法自拔,甚至會越思考,對教義越發深信。

1989年11月,土谷正實參加了一次「觸及靈魂」的奧姆真理教修煉。在這次修煉中,土谷正實被「導師」用戒杖在頭上敲了一個大包出來。然而,他卻在事後對自己頭上的大包沾沾自喜,因為他在圖書館裡借閱的佛教經典中,曾經談到過修煉者頭上會出現「肉髻」,這是具有修煉潛力的象徵。在那之後,他更是嘗試了很多例如念珠穿鼻、 雙耳燃燭、頭頂燃香等等的「修煉」。隨著修煉的痛楚逐漸增加,他對奧姆真理教的信仰卻一天比一天加深。

1990年4月,土谷完成了碩士生的學業,順利通過了畢業答辯後,成功進入了博士課程。然而,此時他卻利用自己當家庭教師的機會,發展了許多高中生來參加奧姆真理教的修行。自然,這種行為立即招致了學生家長們的反對。

學生家長通過家庭教師派遣公司,找到了土谷正實的父親。在各位家長的協商下,土谷正實的父親決定將他送入強制脫教的機構,幫助兒子從邪教的控制中醒悟過來。

1991年7月,被父親哄騙進入脫教機構的土谷正實怒不可遏,在機構中他對勸說他的工作人員們惡語相向,說「你們這些人根本不會明白奧姆的偉大」,「跟你們這些白痴沒什麼可說的」。

因為土谷的父親是秘密將他送入這家脫教機構的,因此在當時,奧姆真理教的信徒們並不知道土谷正實的下落。然而,在他們發現土谷正實的失蹤之後,就悄悄在土谷家的電話線上做了手腳,開始監聽土谷家的電話,以圖獲得土谷正實的下落。果不其然,在土谷正實被收容2週之後,他們從土谷正實的母親往收容機構打電話的內容中,最終確定了土谷正實的所在。

1991年8月7日,奧姆真理教骨幹林郁夫,帶著教團律師青山吉伸來到了這家收容機構,要求與土谷正實會面。

土谷的父母在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也在第二天來到了收容機構,要求他們絕對不要讓兒子與奧姆真理教的人見面。就這樣,土谷的父母,與奧姆真理教便展開了對土谷正實的「爭奪戰」。奧姆真理教開始在土谷家、土谷父親的公司等地,大量散播「土谷正實被親生父母非法監禁」的傳單,並且通過土谷正實所發展的那幾名高中生信徒,發起了「土谷正實一天不得到自由,我們就一天不回家」的活動。

為了起到輿論宣傳的作用,奧姆真理教派出了5輛載有廣播喇叭的麵包車,每天在土谷家和收容機構附近進行高音量廣播,宣揚「支持土谷正實獲得自由」,「反對無故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等等。

收容機構迫於壓力,提出請土谷父母將土谷正實接往別處。

然而,在8月25日夜間,土谷父母用車將土谷正實接走前往東京的路上,土谷正實卻偷走了母親手提包中的現金,跳車逃跑,乘坐出租車前往了奧姆真理教的東京世田谷分部。

從這天起,土谷正實就正式與家裡斷絕了關係,並在不久之後從築波大學的化學系博士課程中退學,出家成為了一名奧姆真理教的「全職信徒」。

在土谷正實離家出走之後,他的父母前往了他之前所租住的公寓,發現在這間公寓中,除了各種與奧姆真理教相關的物品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的私人物品。

在土谷正實留下的筆記中,有一本用A4紙訂成的「預言之書」。

在「預言之書」中,土谷正實留下了一些幾乎是瘋狂的語言:

要讓一億人都來信仰奧姆。

1995年,奧姆將成為凌駕於國家之上的存在。 上祐史浩將成為尊師麻原彰晃的副手,來指揮奧姆。 以土谷為中心,建立起千年王國。 土谷會活到92歲。

1997年開始,日本便會沈沒。

這些究竟是土谷正實的妄想,還是奧姆真理教對他的洗腦,我們已經無從得知了。

對土谷正實入教的事例的介紹,我想說明的是,邪教組織對於年輕人的拉攏,往往並不是採取強硬的手段,而是利用年輕人對父母、家庭和社會天生的逆反心理,以及尋求自身價值的追求,而扮演了一個「理解者」和「接納者」的角色,使青年們產生了自己不被理解,反而在邪教組織中更有生存空間的錯覺。

同時,奧姆真理教也會做出「不輕易放棄一個教友」的姿態,在土谷正實的爭奪案中大肆宣傳自己的形象,讓更多自認為得不到理解的青年們,產生去奧姆真理教尋求知音的想法。

這也就是奧姆真理教作為一個新興邪教,為什麼能夠吸引了一大批接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的原因。

言歸正傳,土谷正實在收到了「啓蒙恩師」村井秀夫的指示後,立即開始了對那兩本書的研讀。2個月後,他找到了村井秀夫,提出「使用生化武器是否過於殘忍」的想法。而村井秀夫拿給了他一些照片,分別是在戰爭中死於槍炮的屍體,以及死於毒氣洩露等事故的屍體。

「所謂生化武器殘忍,這完全是那些軍火大國編造出的謊言。被子彈和炮彈打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人們,死得就比讓毒氣毒死的人們安詳嗎?」

土谷正實啞口無言。

村井此時接著說:

「那些拼命向世界各地出口武器的國家,宣揚著子彈、槍支無罪論,卻反過來給生化武器冠上了殘忍的名聲。可是你從照片上看,哪種死亡更體面?」

幾句話,加上面前那些照片,確實令土谷正實開始了反思。

為了穩定土谷矛盾的心情,村井繼續對他說:

「我對你保證,即使我們開始製造生化武器,但也僅僅是為了自衛使用。只有當我們開始對世界的革命後,遇到了嘗試毀滅教團的政府強權時,我們才會使用這些武器。」

生化武器的製造:炭疽菌、沙林和VX

聽到了這些話,土谷的情緒也稍稍穩定了下來。為了確定下一步行動的計劃,村井便向土谷詳細瞭解了各種生化武器的製造難度、所需設備、生產速度等等,最終,他和土谷正實、遠藤誠一確定了,首先試制三種生化武器:炭疽菌、沙林和VX。

遠藤誠一,經歷與土谷正實頗為類似,京都大學醫學院博士在讀生,研究病毒學和遺傳學。

他同樣被麻原彰晃、村井秀夫視作最為可靠的高學歷青年教徒,麻原彰晃甚至將四女兒許配給了他。由於他的病毒學背景,在奧姆真理教的生化武器研究項目中,被委任製造炭疽菌。

炭疽菌

炭疽菌,是人類在研究中,首次發現微生物可以導致疾病的細菌。

這種細菌的研究從19世紀開始,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後達到了頂峰。由於各國都分別進行了醫學和武器化方面的研究,導致炭疽菌的變種多達1000多種。其中,達到了武器級別的變種為美國研制的AMES型,前蘇聯研制的836型,以及英軍研制的Vollum型。

AMES型在1981年從得克薩斯的一頭奶牛身上分離獲得,被認為是最具有毒性的一種炭疽變種,它的成名來自於2001年的美國炭疽信件攻擊事件。Vollum型主要在20世紀40-60年代進行過大量的培育試驗,並在英國、美國和伊拉克都有過武器級製造歷史。然而,由於生化武器的國際公約限制,這些菌種都無法在日本搞到。

為了獲得炭疽菌的菌種,遠藤誠一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專門用來製造動物疫苗的無毒性炭疽菌變種「Stain」。為了能夠讓這種無毒性炭疽菌恢復毒性,遠藤誠一設計了一系列的培養裝置,希望通過快速培養這種細菌,在其繁殖後代中出現基因突變而產生致病性的個體。

然而,奧姆真理教的計劃實在是太大膽,而又太異想天開。

1993年6月遠藤誠一剛剛開始培育炭疽菌和肉毒桿菌,到了6月底,麻原彰晃便開始催促他盡快進行小規模投放實驗。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對於細菌的培育顯然是不夠的,但迫於教主麻原彰晃的催促,擔心自己辜負教主的信任,遠藤誠一便將當時正在培養中,尚未證實毒性的炭疽菌拿了出來,信誓旦旦地保證「肯定可以獲得令人滿意的效果。」

1993年6月28日上午,東京龜戶地區的很多居民都紛紛反映街上充斥著腐爛的臭味,令人作嘔。一些居民紛紛向警方報警,說這種異味是來自於附近剛剛建立起來的「奧姆真理教東京新總部」。由於當天中午開始降雨,於是臭味很快消散了。

龜戶

1993年7月2日,龜戶地區又籠罩在了剛剛散去的惡臭之中。警方隨即出動,前往奧姆真理教東京新總部進行調查。信徒們聚在門廳,對來訪的警方說是由於在儀式中需要使用的靈藥,在配制時發生了失敗,所以才產生了臭味。他們一方面拒絕了警方的調查,另一方面也堅持說不會再在這裡進行類似物品的配制了,請各位居民放心。

警方因為沒有搜查證,只得被奧姆真理教的信徒們請出門外。

此時,聚在門外的龜戶居民們紛紛向警方詢問結果如何,但警方也只得表示無能為力。為了徹底解決這一問題,警察們提出,如果有哪位居民願意站出來指認奧姆真理教存在形跡可疑的情況,那麼警方便可以向警察署申請強制搜查令,回來調查個究竟。然而,聽到需要「站出來指證」,聚攏在周圍的居民們迅速散去了,於是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龜戶地區,位處東京東部的江東區。這裡聚集著東京市內人數數一數二的中國居民,佔到了龜戶5萬多人口的20%左右。錦糸町、龜戶、新小岩,已經形成了東京東部華人的聚集帶。而奧姆真理教將新總部選擇在這裡,其用意也在於利用龜戶附近人口混雜,居民彼此不熟悉的特點,有助於他們更好地掩人耳目進行活動。

在1995年地鐵沙林事件之後,警方對奧姆真理教的徹底搜查中,才發現這兩次在龜戶發生的惡臭事件,事實上是兩次不成功的炭疽襲擊演練。

在麻原彰晃的指示下,遠藤誠一所製造的炭疽菌被裝入了高壓噴射器,分兩次連夜在龜戶地區進行了噴灑。

然而,由於培養時間甚短,遠藤誠一根本沒有時間來培育並分離出具有足夠毒性的炭疽菌種。同時,產生惡臭的原因是由於奧姆真理教對於細菌武器的製造和使用,完全缺乏基礎的知識,因此只是將含有炭疽菌,伴隨有腐爛臭味的培養液噴灑於街道各處。

在兩次噴灑毫無結果,並且還招致了周圍居民的懷疑後,奧姆真理教決定暫時放棄生物細菌武器的大規模製造,轉而傾全力進行化學武器的量產。而不甘失敗的遠藤誠一,則繼續進行著肉毒桿菌的培育。

沙林和VX

負責化學武器製造的,是我們先前提到的土谷正實。

與細菌武器製造所不同的是,化學武器的製造,只要能夠搞到一定程度的中間體,便可以通過較為簡單的方式迅速開始量產。而這就是土谷正實向村井秀夫建議製造沙林和VX兩種毒氣的原因。

沙林毒氣的製造,在土谷正實的努力下,短短3個月便出現了成果。

1993年8月,通過在築波大學的圖書館和實驗室裡的秘密研究,土谷正實製造出了第一瓶沙林,之後便開始了量產化的設計工作。

1993年10月,位於上九一色村的沙林工廠建設完畢,奧姆真理教開始通過旗下註冊的皮包公司,秘密購入了大批加工原料,並儲存於這家工廠內。

到1994年1月,三個多月內土谷正實製造出了34公斤的沙林。

而這一情況,在教團內部也屬於機密,只有教主麻原彰晃,科學總負責人村井秀夫,以及參與製造沙林的四名成員知道。

1994年6月20日,麻原彰晃將村井秀夫、新實智光、遠藤誠一和中川智正叫到一起,對他們進行了指示:

「鑒於松本市法院對我們的不公正待遇,我授權你們,對他們進行淨化。」

之所以沙林製造者土谷正實沒有受到召見,是由於土谷本人始終對於製造沙林毒氣的正當性,抱有一定的疑慮。考慮到他可能不能順利地進行「淨化任務」,於是在村井秀夫的建議下,此次沙林毒氣的投放對他進行了保密。

但為什麼,麻原彰晃要對松本市的法院下手呢?

最初的慘劇:松本沙林毒氣事件

長野縣松本市,坐落於群山之間的一個中型城市,是我最喜歡的幾個日本城市之一。

這個城市到處都充滿了古樸和現代的融合感,就像群山和平原的搭配一樣,讓人覺得既有著寧靜的田園風光,又充滿了現代的城市氣息。

松本是EVA中的第二新東京市,穿越時空少女的取景地,也是草間彌生的故鄉。而這個地方,為什麼又跟奧姆真理教結下了仇呢?事情要從1991年說起。

松本市

1991年春,奧姆真理教為了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將新據點的地點,選在了長野縣的松本市,並且成功與土地所有者達成了購買協議。

然而,根據日本的國土利用計劃法,對於都市區域的土地,任何土地的購買,都需要所在地縣知事的親自批准。由於風評不佳,奧姆真理教自知如果此案捅給長野縣知事,恐怕必然會被駁回,因此他們特意準備了兩套合同:一份以食品工廠的名義進行購買土地,而另一份則以教團的名義,租賃進行道場建設的土地。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奧姆真理教成功與土地所有者進行了簽約,但他們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做法,還是很快被當地居民知曉。

松本的居民與東京不同,對自己的土地有強烈的保衛意識,因此自此事曝光之後,居民們立刻在這片土地周圍開展了抗議活動,阻止施工人員的進駐。

在供水方面,居民們聯合當地的供水公司,拒絕對施工工地引入上水(飲用水),而且也對下水道的修建施加了重重阻撓。與此同時,居民們集體對奧姆真理教提出了訴訟,要求政府撤銷於奧姆相關的一切土地租賃和購買協議。

1993年5月,松本市法院正式對居民訴奧姆真理教松本分部一案,進行了開庭審理。經過一年的調查和訴訟,這一案定於1994年7月19日宣佈判決。然而在奧姆教團內部,通過一些信息渠道,他們已經預先得知了此案的判決結果:奧姆真理教敗訴。

1994年6月20日,就在預定的判決宣佈日之前一個月,麻原彰晃決定鋌而走險,通過對松本市法院施加壓力的方式,來獲得將本案判決延期,甚至改寫的可能性。於是,在村井秀夫的領導下,7名奧姆真理教的核心教徒便離開了上九一色村,開始了他們的「淨化」計劃。

6月22日,村井秀夫一行人測試了噴霧機和防毒面具,並對一邊行駛一邊噴霧的計劃進行了演練。

6月27日上午,7名教徒從東京總部回到了上九一色村。當天下午,7名人員分乘兩輛車,從上九一色村向松本市出發。一輛商務車負責運載噴霧機和12升的液化沙林毒氣,實施噴霧;另一輛車負責護送和任務收尾工作。按照麻原彰晃的指示,為了避開高速公路的攝像頭,一行人將沿著國道行進。

然而,因為國道上紅綠燈和堵車的影響,兩輛車到達松本市法院的時間已經是6月27日22時10分了,早已過了法院的下班時間。面對著空無一人黑洞洞的法院大樓,村井秀夫打通了麻原彰晃的電話,進行了情況彙報。麻原彰晃給出的指示是:作戰目的在於淨化法院的工作人員,因此可以轉向法院的家屬區實施淨化。

22:40分,兩輛車來到了松本市北部的法院家屬區。村井秀夫帶領手下人對車輛號牌進行了遮蓋後,開始噴灑劇毒的沙林毒氣。

22:50分,噴灑完畢,兩輛車分頭趕回了上九一色村。

就這樣,死神就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這一片住宅樓。

1994年6月28日凌晨0:20分,松本市的醫院急診突然電話鈴聲大作。負責值班的淺田醫生回憶,幾乎一瞬間打過來的電話,都是家中突然出現了抽搐不止、口吐白沫的危重病人。而打來電話求助的人,也都反映視力模糊,站立不穩,呼吸困難。

由於松本市有著大面積的農田,醫院中也會偶爾接到農藥中毒的病例。從自己在急診室的經驗判斷,淺田醫生迅速意識到,這可能是一起集體性的含磷農藥中毒事件。

從各處發來的救護車,先後聚集在了松本市法院家屬樓的樓下,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被急救員們從樓上運了下來。深夜中,街上到處是從樓裡疏散出來的,披著床單,面色潮紅,雙眼無神的中毒患者。這一幕慘劇,通過電視直播的畫面,當晚便震驚了全日本。

根據警方在第二天一早的統計,這次沙林毒氣的散播,受傷者總共623人,其中144人的傷情終身不可能痊癒。

死者共7人,其中當晚0:15分前就已死亡的共5人,一名45歲男性在送到醫院後陷入昏迷,於2:19分死亡,另一名23歲男性在病床上掙扎了4個多小時,最終於4:20分死亡。

當晚松本市各旅館酒店,都被緊急安置的居民們擠滿了。

最可怕的是,無論是醫院還是警方,都對造成如此可怕後果的原因一無所知。送入醫院的中毒患者,由於呈現了磷中毒的症狀,於是院方迅速安排了抗磷中毒藥物進行注射,然而卻發現收效甚微。

第一報案人河野義行

6月28日早7時,長野縣警首先對第一報案人河野義行的家中進行了搜查。給出的搜查原因是他的報警電話比其他人進行報警要早約半小時,所以警方懷疑毒物的擴散是從他家開始的。在他家中,警方發現了一些含有機磷的劇毒農藥,之後便對他展開了調查。此時從全國四面八方趕來的記者,恰巧拍下了這一幕搜查的景象,於是便直接將河野義行當成了最大的嫌疑對象,對全國的電視觀眾進行了未經查實的報道。

報道一出,河野義行的家中、父母家、公司等處,便收到了全國各地雪片一般寄來的辱罵信。儘管河野義行本人和妻子也都出現了中毒症狀,但公眾的輿論卻選擇性忽視了這一點,甚至咒罵他和他的家人是自作自受。在這樣紛雜的輿論之中,長野縣警也並未站出來對河野義行進行維護,而是默不作聲地等待毒物分析的結果。

朝日新聞自1994年6月29日起,便每天佔據約四個版面,撰寫了大量中傷河野義行的文章:

「普通的公司職員家中為何會搜出大量農藥?」

「與鄰居不合 松本的一名公司職員配制了大量毒氣」

「松本毒氣大量中毒,從一名路人家中搜出20多種農藥」

「松本慘案,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鄰居」

等等。所有這些文章,可以說都是報紙的記者們腦補出來的內容。

而河野義行對自己家中的農藥的解釋很簡單:「我在家裡的花園進行農藝,所以自然就會有除草劑啊。」

5天之後的7月3日,真相終於大白。東京的警察本部分析部門表示,劇毒物質是沙林毒氣。而根據日本市場上出售的各種農藥,是根本無法製造出沙林毒氣的。

輿論中那些辱罵河野義行的聲音,似乎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長野縣警對河野義行被冤枉一事,僅僅表達了「深表遺憾」,但拒絕對此做出道歉。然而,作為日本國家公安委員長的野中廣務,卻以個人名義向河野義行蒙受不白之冤進行了謝罪。

之前大肆報道河野義行「用農藥做出了劇毒」的諸家媒體,也先後登報向河野義行道歉,並以個人名義,由總編輯向河野先生提出了致歉。然而,著名右翼雜誌「週刊新潮」時至今日也未作出任何的歉意表示。

1996年,長野縣知事委任河野義行出任長野縣公安委員會委員長,由他來親自監督長野縣警的一切調查活動。拜這一職務所賜,河野義行將在松本沙林事件中的警方主要調查負責人,都盡數彈劾。這也就是所謂的「蒼天饒過誰」吧。

河野義行先生的夫人,在沙林事件中患上了嚴重的後遺症,14年後的2008年不幸與世長辭。他在夫人離去後,對媒體說:

「感謝她如此頑強地奮鬥了這麼久。今天,她終於獲得了自由。對我家來說,松本沙林事件終於結束了。」

然而,另一起事件,也在之後映入了警方的眼簾。這就是「松本怪文書」的發現。

1994年12月,也就是松本沙林事件發生後約半年,在松本市內各處都出現了一個手抄本,封面上寫著「松本沙林事件的考察」。同時,週刊文春、TBS和朝日電視台,也收到了這個手抄本的拷貝。

在這本薄薄的小冊子中,匿名作者詳細地介紹了松本沙林毒氣事件發生前後,「某教團」的一些動向,包括購買土地遇阻,試制步槍和化學武器,並點明瞭所使用的沙林毒氣的製作過程。同時,在小冊子的最後,作者還寫出「如果這樣的毒氣被裝在東京的滿員地鐵裡,或是扔在座無虛席的東京巨蛋棒球場中,恐怕就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吧。」

在一系列的事件結束後,當我們回過頭來看這本小冊子,不得不說,它確實準確地預言了東京地鐵沙林事件的發生。然而在當時,警方對於這樣一本來歷不明,作者不詳的小冊子,卻幾乎忽視了它的存在。

松本沙林事件,不僅僅令日本民眾震驚不已,更令日本的公安警察顏面掃地。為維護國家安全而設立的公安警察,迄今為止的監視對象,基本僅限於日本的共產黨極端派、黑社會、極右翼組織。

根據他們所掌握的情況,日本是沒有任何民間組織,具有大規模製造沙林毒氣的能力的。鑒於沙林毒氣的不穩定性,從國際渠道運輸沙林毒氣,也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那麼,究竟是什麼人,懷著什麼樣的目的,來製造如此恐怖的殺人武器呢?日本的公安警察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另一方面,奧姆真理教在投放了松本沙林毒氣後,教主麻原彰晃也是喜憂參半。

憂的是本以為這樣的投毒,只會對法院起到威懾性作用,但卻沒想到造成了如此大規模的死傷,掀起了全社會的重視;喜的是奧姆真理教終於掌握了一招「殺手鐧」,甚至是凌駕於日本政府之上的武力。

也便是在這一時期,沙林的威力所帶來的自信,使麻原彰晃發生了空前的膨脹。

儘管我們不知道麻原彰晃在此時之前,所提出的那些「佔領日本、統治全球」的想法,究竟是真實的妄想,還是狂人的囈語,但從此刻起,麻原彰晃似乎已經看清了他能夠與日本政府正面抗衡的方式。

另一場無差別殺人的狂宴,逐漸在麻原彰晃的頭腦中成型了。

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

1994年12月19日,讀賣新聞收到線報:沙林毒氣的製造與奧姆真理教有關,製造地點就在上九一色村。

讀賣新聞的記者偽裝成建築垃圾處理公司的人員,開著渣土車,來到了上九一色村的奧姆教團據點。在這裡,奧姆真理教將教團的第七聖堂內部,已經秘密改造成為了沙林毒氣工廠。

載著渣土垃圾,讀賣新聞的記者馬不停蹄地來到了東京工業大學的化學研究室,委託這裡的實驗室人員,對這批來自上九一色村的渣土進行化驗,查看是否真的存在沙林物質。

1994年12月24日,記者收到了來自大學實驗室的電話:

渣土中確實含有沙林物質的殘留,並且還有一些沙林製造中間體的殘留。

這幾乎就是奧姆真理教在製造沙林毒氣的鐵證了!

1995年1月1日,當日本的民眾們都沈浸在過年的喜悅之中時,讀賣新聞的晨刊上,刊登了「1994年日本大事記」的新聞回顧專版。翻過頁來,「奧姆真理教據點內發現沙林物質殘留」的特大消息,佔據了整整一個版面。

這期報紙在日本當即供不應求。

消息同樣迅速傳到了奧姆真理教的總部,彙報給了麻原彰晃。麻原彰晃迅速叫來了村井秀夫,要求他立即將教團內所有的沙林,盡數銷毀,以避免警方的突然搜查。

遵從指示,村井秀夫帶領著土井正實、遠藤誠一等人,開始了迅速的銷毀工作。原本計劃在年內生產70噸沙林毒氣,準備在一夜之間「將東京死城化」的特大規模投毒,也不得不暫時停止。

同時,原本購置來制備沙林毒氣的大量原料,也在土井正實的指導下,由教徒們先行配置成為中間體,並封存埋入地下。沙林工廠上也被迅速掛起了帆布,佈置成了神殿的樣子。

奧姆教團內的一片慌亂,自然也逃不過公安警察的眼睛。然而,他們遲遲沒有動手的原因,恐怕是很多讀者所想象不到的。

在本文介紹到這裡為止,想必各位已經對奧姆真理教的龐大,具有了一定的認識。

事實上是,在奧姆真理教實施沙林製造的時期,它在全國範圍內的據點,已經達到了40個之多,分布在本州島、九州島、北海道各處,甚至有些據點都不為外人所知。

因此,公安警察此時所擔心的就是,一旦根據讀賣新聞的線報去突襲上九一色村,即使起獲了沙林毒氣製造的證據,但很難保證奧姆真理教不在其他據點,同樣具有製造沙林毒氣的設備和物資。一旦警方開始了對奧姆真理教的剿滅工作,其他地區的教徒們是否會報復性地使用沙林毒氣,在日本全國開展游擊式恐怖襲擊?

因此,公安警察們的判斷是,先摸清奧姆真理教的所有據點信息,才是最安全的策略。

在掌握了對方的所有勢力之後,全國各地公安警察統一行動,一舉端下奧姆真理教的全部家當,這樣便可以從根本上解決潛在的游擊戰的可能性。

就這樣,儘管麻原彰晃的手下們惶惶不可終日,日本的公安警察卻絲毫沒有動靜。麻原彰晃一時間也似乎迷惑了,他不明白為何早就該前來搜查的公安警察,卻遲遲沒有露面。

一起天災,給了麻原彰晃一個答案。

1995年1月17日凌晨5時46分52秒,里氏7.3級的大地震,襲擊了大阪和神戶地區的人口稠密地帶,史稱「阪神大地震」。

死亡人數達6434人,倒塌房屋25萬間,經濟損失達到了100億美元的規模。這起地震的慘痛,對日本足足兩代人都造成了巨大的傷痕。全國的救援隊伍、自衛隊、富余警力幾乎都被派往了災區進行救助和重建。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麻原彰晃似乎能夠理解了警方為何沒有對上九一色村實施搜查的原因。儘管如此,他還是謹慎地命令手下信徒不要掉以輕心,時時注意收集警方的動向。

奧姆真理教之所以神通廣大,信息靈通,與他們廣羅門徒,是有著直接關係的。

早在1994年的11月,東京一名篤信奧姆真理教的警官,便通過自己的渠道打聽到了公安警察準備對奧姆真理教實施強制搜查的消息。這一消息被回饋給教主麻原彰晃後,教團中就已經準備對沙林毒氣的製造,進行有規模的控制。

而到了1995年2月初,在警視廳公安部內部供職的奧姆真理教信徒,也向奧姆真理教彙報了,公安警察準備從化工原料的貿易途徑入手,對奧姆真理教的沙林毒氣製造進行跟蹤調查。

在這一次次的信息更新中,麻原彰晃逐漸意識到,公安警察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並不是因為警力的緊缺,而是在嘗試摸清自己的實力。如果這樣等待下去,自己一手創辦的奧姆真理教,恐怕真的會落個被一網打盡的下場。於是,他開始苦苦思索,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自己究竟是該繼續深藏不露呢?還是該虛張聲勢地顯示下實力呢?

又或者是,用什麼方法,將警方的懷疑焦點轉移開呢?

麻原彰晃準備演出一場「苦肉計」。

而這場戲的演出「精彩」與否,將直接決定奧姆真理教的未來,究竟是走向毀滅,或是獲得又一次續命的機會,正如他們逃過了松本沙林事件的搜查一樣。

1995年3月18日凌晨0時,距離東京地鐵沙林事件發生還有56小時。

麻原彰晃將主要的教團幹部們都聚集起來,乘上教團專用大巴,開始在大巴上進行秘密商談,討論如何對付日本警方隨時會展開的教團大搜查。

教團中的二號人物,也是最深得麻原彰晃信任的村井秀夫提出,可以用散布沙林毒氣的形式,讓日本政府陷入混亂。

「散播妖術(妖術是奧姆真理教中對沙林的暗號),讓他們自己混亂如何?」

「這樣應該確實能讓他們手足無措吧?」麻原彰晃回問道。

「沙林具有相當強的揮發性,只要散播得當,淨化幾千人應該沒問題。」村井回答。

「那麼,在哪裡可以發揮最大效果呢?」

「地鐵裡應該可以。」

「你覺得有多大成功的把握?」

「就像尊師您所說的,確實能夠讓他們一時陷入混亂。但是聯繫到今年1月1日的報紙上的消息,山梨縣警和長野縣警現在應該都在備戰狀態,動手的話,恐怕會暴露我們的原料渠道。我自己無法獨斷做出決定,不過您覺得如果我們只是散播硫酸,以此作為對政府勢力的牽制,您看如何?」村井顯然還是下不了決心。

「不行,必須用沙林。村井,就由你來當這次作戰的總指揮。」麻原彰晃堅持道。

「遵命。那麼我就帶這四個人去完成任務吧。」

「最好把林郁夫也帶上。遠藤,沙林還能繼續製造嗎?」麻原彰晃對遠藤誠一問道。

林郁夫,奧姆真理教中的醫師,出生於醫生世家,畢業於慶應大學醫學部。曾在美國進修,之後在慶應大學附屬醫院任職,在日本的心臟外科界中也小有名氣。在加入奧姆真理教後,他將自己的車和房子都全部變賣,並將所得全部捐給了教團。

麻原彰晃指示村井秀夫帶著林郁夫去執行任務,一方面是看中了他的從醫背景,如果出現萬一時可以對教徒進行急救;另一方面,由於林郁夫剛剛被提拔為教團附屬醫院的院長,接觸到了教團中的一些秘密,他希望能夠用這種方式,將林郁夫更緊密地困在奧姆真理教的陰謀之中,讓他無法自拔。

「可以的,只要條件允許。」遠藤回答。

「最好能偽裝成這起事件是由新進黨,或者創價學會製造的。你們覺得警察會對我們繼續搜查嗎?」麻原彰晃對手下們發問。

新進黨,誕生於1994年12月的日本政黨,奉持小政府主義,在政治傾向上既不靠近保守黨派自民黨,也不靠近左翼的共產黨,屬於自由保守主義。然而在1997年,由於政治綱領相當不明確,黨內派系鬥爭嚴重,最終分裂成為6個小黨,就此勢衰。

創價學會,創立於1930年,由池田大作發揚壯大的新興宗教,旗下有日本唯一的宗教政黨公明黨,號稱日本最大的宗教團體。除日本之外,在全世界192個國家中,擁有超過1200萬名信徒。

創價學會所信仰的教義,一般被認為來源於佛教,但其本身卻不被日本佛教協會所承認。

在50-80年代,創價學會也曾經出現過「強制要求未成年人入教」,「公然威脅對教團不利言論書籍的出版」,「干涉日本參議院選舉」等等事件。

在奧姆真理教問題上,創價學會提出奧姆真理教是「異端邪說」,要求所有信徒與奧姆真理教劃清界限,甚至派出了教徒前往奧姆真理教信徒的家中強制勸說他們退出奧姆。因此,麻原彰晃已經將池田大作,和他背後的創價學會視作奧姆真理教傳教路上的最大敵人。

在大規模投毒事件的策劃之前,奧姆真理教已經策劃過兩次針對池田大作本人的暗殺,但都以失敗告終。

「估計在投放沙林之後,警方還是會來搜查的,只是能夠將搜查時間延緩而已。」村井秀夫回答。

「那麼,怎麼能讓他們降低對我們的懷疑呢?」麻原彰晃繼續問。

「這樣好了,我們往教徒的家裡安上炸彈,這樣輿論就會認為我們也是受害者了。」奧姆真理教御用律師,青山吉伸回答道。

「我們也可以往自己的設施裡扔燃燒瓶,更增加輿論的導向性。」村井也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麻原彰晃站了起來。「那就這樣吧,在教徒的家裡裝炸彈,再往東京本部扔幾個燃燒瓶,然後報警。」

就這樣,麻原彰晃的「苦肉計」便成型了。

當然,在我自己看來,麻原彰晃策劃的這個「自作自演」的橋段,恐怕是太不像樣了:一邊是往成千上萬的人群裡散播沙林毒氣,另一邊卻只是幾個燃燒瓶和一個小炸彈,這樣比重完全不同的幾起罪案,恐怕很難讓警方相信,這是同一伙人所為吧?

倘若麻原彰晃真的想在此時施展苦肉計,就應該犧牲掉一、兩個不重要的小據點,同樣使用沙林毒氣去毒殺自己的信徒。這樣才能一舉將自己粉飾成「同為沙林受害者」的形象,徹底搞亂警方的邏輯。

但這樣一來,為了維護自己在教團中的形象,麻原彰晃恐怕還需要進行一波清洗,除掉那些對此事知情的信徒們。對於自稱「朱元璋轉世」的麻原彰晃來說,自己卻不能想到這一點,恐怕還是對歷史瞭解的太少吧。

大巴車在山路上蜿蜒前進著,車燈散髮出的冷冷的光,就像是在山峰和河谷之間尋找著什麼東西一樣,快速地掠過田野、樹林,和偶爾出現的一片片鄉村。天上的繁星注視著車中的人們,他們或陷入了沈思,或閉上眼假寐,或以同樣困惑的目光,回望向宇宙中那些閃爍的星星。此刻,最初提出要追尋所謂宇宙真理的那群人,卻最後墮落為殺害同類、逃避罪責的渣滓,這也許就是對這些教徒們的人生,能夠總結出的最大的諷刺吧。

1995年3月18日凌晨4點,距離罪案發生還有52小時。麻原彰晃一行人到達了上九一色村。

上午9點左右,村井秀夫召集了參與行動的其他5人,對他們說:

「上面指示我們,最近警方要進行大規模強制搜查。為了阻止這次搜查,我們將向東京的地鐵裡散布沙林。反對的人現在就可以提出來。」

然而在奧姆真理教嚴苛的懲罰制度,以及強大的洗腦力的面前,沒有一個人對此提出異議。

村井秀夫環視了一遍教徒們,繼續說:

「之前根據我們的測試,沙林毒氣只有在密閉空間裡,才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效果。

因此,這次行動的地點便設在地鐵車廂內。3月20日上午,我們會在早高峰時間進行作戰。作戰目標是公安警察、檢察院和法院的工作人員。

這些人都會在霞關車站下車,所以每名參加作戰的人員,都會隨身攜帶沙林毒氣,從不同的地鐵線路接近霞關,在到達霞關站之前開始釋放毒氣,然後逃走。只要順利,沙林會充滿整個車廂,殺死車裡每一個人。」

聽到這些幾乎毫無人性的指示,在場的人卻都表情木然。

3月18日下午16點20分,村井秀夫與所有參與投毒的人員總共五人,一起在上九一色村的第六聖堂裡,規劃好了各人乘坐的地鐵車輛和時間。

3月18日夜間23點,村井秀夫和遠藤誠一開始召集人手,進行沙林毒氣的製造準備。

3月19日上午9時,距離罪案發生還有23小時。

除村井秀夫之外的投毒實施五人組,坐上了奧姆真理教的專用商務車,從上九一色村前往東京杉並區的據點。

中午12點,投毒組在新宿購買了墨鏡、假髮和外套,作為作案時的偽裝使用。之後,他們從住在東京的信徒家中,借走了作案後逃跑時準備使用的車輛。

下午13點,村井秀夫向麻原彰晃再次請示了參與行動的人選。麻原彰晃因為村井遲遲沒有行動,對他進行了斥責。

下午15點,村井秀夫和遠藤誠一開始製造沙林毒氣。

晚上19點25分,按照之前預定好的計劃,井上嘉浩對信徒家中安放並引爆了炸彈。炸彈爆炸後,奧姆真理教向警方報案,並聲明這是一起針對奧姆信徒的攻擊。

晚上20點45分,井上嘉浩一行人對奧姆真理教的東京總部,投擲了三個燃燒瓶,在大門口引發了小規模的火災。在投擲燃燒瓶後,井上嘉浩按照指示,在現場留下了「麻原去死」「奧姆真理教快完蛋」等等的傳單。

晚上21點,參與投毒的教徒們聚集在涉谷的據點裡,林郁夫向在場的教徒們發放了沙林解毒藥。

晚上22點30分,參與投毒的人員分別視察了即將實施行動的各個地鐵車站,搞清了逃跑路線。井上嘉浩和投毒人員們商議好了在霞關車站外,逃走車輛的停放地點。

與此同時,在上九一色村的第六聖堂裡,遠藤誠一和村井秀夫完成了沙林毒氣的製造工作。然而,由於準備倉促,而且必要的設備都已經被拆卸,因此合成完畢的沙林毒氣只有35%的純度。在向麻原彰晃彙報後,遠藤誠一提出,可以再用24小時對沙林進行提純。然而擔心行動安排的麻原彰晃,做出了不必提純,直接使用這批低純度沙林的決定。

晚上23點,村井秀夫和遠藤誠一經過商議,最終確定了投毒方式:將低純度沙林液體裝在密封的塑料袋中,然後在投毒時,用雨傘的傘尖戳破塑料袋,讓液體流出後自然揮發,從而布滿整個車廂。

此時距地鐵沙林投毒慘案,已經剩下不到10個小時了。

3月20日2時,麻原彰晃直接對等待在涉谷據點的投毒實行人員做出指示,命令他們返回上九一色村。

2時30分,村井秀夫從便利店購買了塑料柄雨傘,並將雨傘的頭部削尖,便於戳破裝有沙林的塑料袋。

3時,投毒實行人員和兩名駕駛員到達上九一色村。村井秀夫對投毒實行人員進行了短暫的培訓,並將裝有沙林液體的塑料袋,以及準備好的雨傘交給了各名成員。

5時,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從上九一色村再次出發,前往東京。

千代田線。

林郁夫負責投毒,新實智光負責接送逃走。地鐵在8點02分駛入了新御茶水站,林郁夫戳破了塑料袋,將袋子扔到了車廂中部後逃走。乘客在此之後開始出現大量昏迷。列車駛入霞關站後,站內工作人員接到了乘客的報警,上車用手將塑料袋拎下了車,扔進了垃圾桶中後當即倒地身亡。

這輛車總共造成了2人死亡,231人受重傷。

丸之內線。

廣瀨健一和橫山鎮人分別乘上了對開的雙向列車。下行列車在7時47分駛入御茶水站,廣瀨健一實施了投毒後逃走。列車在駛到了中野阪上站時,才有乘客意識到不對而報警,隨後車站人員上車,用墩布清除了塑料袋。但是車中仍然殘留有沙林毒氣,因此出現了更多的受害者。這輛車總共死亡1人,358人受重傷。

上行列車在8時5分到達了四谷站,橫山真人用傘戳破塑料袋後逃走,但萬幸的是,流出的沙林液體不多,因此這輛車中沒有出現乘客死亡,但有200人身負重傷。

日比谷線。

同樣是對開的雙向列車,上行列車由豐田亨負責投毒。列車8時06分駛入惠比壽站,實施投毒。乘客們發現了異味後,將塑料袋踢到了車門附近,並打開了車窗。然而在開窗後,流動的空氣加速了沙林的揮發,使得這輛車上的乘客傷亡慘重,共計1人死亡,532人受重傷。

下行列車的毒氣散播者是林泰男,他攜帶了三袋沙林液體。當列車駛入秋葉原站後,林泰男實施了投毒。由於塑料袋散髮出了濃烈的異味,乘客們在車輛到達小傳馬町站後,將塑料袋踢到了月台上,結果造成了整個車站內的大規模中毒,同時也使停靠在這一車站內的其他地鐵車輛染毒。最終林泰男的投毒,造成了8人死亡,2475人受重傷。

在小傳馬町車站內散播的沙林毒氣,使得在車站內等車的乘客之中出現了大量的中毒者。人們都紛紛掙扎著,想要從車站逃走,於是在車站的出口出現了大規模的擁擠和踩踏。而大部分從電視報道中看到東京地鐵沙林事件的觀眾們,看到的幾乎都是這個車站外的慘狀:

1995年3月20日上午9時20分,最後一名參與投毒的奧姆真理教教徒也按照計劃,到達了涉谷據點。五名實施投毒的教徒,以及五名負責接送的教徒,加上兩名負責駕駛車輛的教徒,12人聚在一起,無言地看著電視中對地鐵沙林投毒慘劇的直播,誰都沒有說話。上午9時40分,他們在村井秀夫的指示下,乘坐兩輛車回到了上九一色村。

東京消防廳出動了化學機動中隊等等多支部隊,前往東京的各個車站參與救助。

當天上午9時18分起,東京全線地鐵逐步停運。然而,最初沒有任何人可以確定散播的毒物,究竟是什麼物質。

偶然路過的行人們,以及從車輛中幸存的輕傷乘客們自發地組織起來,開始了對傷者們的救助。他們從附近的店鋪中借來了塑料布,就地鋪設在地鐵站外的道路上。行人們揮舞著手中的領帶和絲巾,提醒過往的車輛減速讓開行車道。

東京23區中的全部急救車緊急出動,前往全市各個車站進行傷員運輸。然而,與為數眾多的負傷者相比起來,這些救護車的運力遠遠不夠。一些電視台派來的記者們,在到達事件現場後目睹了如此的慘劇,悲痛的情緒使他們根本無法拿起攝像機拍攝。

過往的車輛從廣播中得知了慘劇的發生,紛紛停下車來提出協助傷員的運輸。

然而此時東京市內已經一片忙亂,為了保證救助通道的暢通,醫院已經拒絕社會車輛的駛入。於是參與救助的民眾們要求記者們讓出自己的車輛來輸送傷員,但由於記者的車上裝著大量的器材,無法使用。這種情況下,記者們紛紛讓出了自己的記者胸牌,分給社會車輛們,以供他們可以駛入醫院的急診通道。

警視廳科學搜查研究所派出的調查員,從警察手中獲得了現場遺留可疑塑料袋,並迅速帶回了研究所進行化驗分析。

上午11時,最終的化驗結果被證實是沙林毒氣。這一消息立即被送往了收治傷員的各家醫院,調集特效藥進行救治。

參與了之前松本沙林毒氣案救助的信州大學附屬醫院柳澤信夫教授,由始至終在關注著事態的發展。當他從電視中看到了中毒者們的症狀後,當即確信這與他經手的沙林毒氣受害者們的症狀完全一致。

於是,他便在當天上午9點40分左右,通過醫院的傳真,將自己手寫的針對沙林中毒的急救措施,以及特效藥PAM的信息發送給了東京的各大醫院。他的這一充滿勇氣的做法,幫助遠在東京的醫生們及時輓救了相當多的危重病人。

築地站附近的聖路加國際醫院,是離事件發生地最近的綜合大型醫院。

院長日野原重明在看到了慘劇的發生後,立即對醫院做出了指示:今天醫院對中毒患者無條件進行接收,最終收治超過1000名的輕重傷患者。由於醫院內缺乏有機磷中毒的特效藥PAM,在聯繫了遠在名古屋的制藥公司後,制藥公司派出了全部的總部員工,攜帶著大量的PAM藥劑,乘新幹線迅速趕往東京。

住友制藥在得到醫院的派藥申請後,從關西地區緊急調用了住友集團的運輸機,將藥品直接發往東京的羽田機場,並由警方出動了巡邏車護送,將藥品送達了東京的部分醫院。

由於日本近年來對有機磷農藥的使用逐漸減少,PAM這種有機磷中毒特效藥的生產已經成為了赤字項目。但由於發生了這樣的慘案,住友制藥的高層決定,既然自己的公司還在生產含有有機磷的化工製品,那麼作為責任的承擔,也會永遠將PAM的製造繼續下去,並且維持低價格提供給市場。

在全社會的努力下,東京地鐵沙林案也逐漸風波平息,拉上了帷幕。

然而,對於三個人群,地鐵沙林案還遠遠沒有結束。

事件中的受害者

對於事件中的受害者而言,這僅僅是他們承受苦難的開始:大量的患者在事件之後,出現了創傷應激後遺症(PTSD)。其中有些患者直到現在,都無法安心地乘坐地鐵。

而在心理上的創傷之外,大量的中毒患者喪失了部分視力,80%的中毒者都遺留下了眼部的後遺症。即使在事件結束後的23年後,很多患者仍然在生死線上徘徊著。

而對於警方來說,這一起事件,與之前的松本沙林事件加起來,對他們顏面掃地的現狀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警方在事前對於具有嫌疑的組織採取行動過慢,甚至對如此嚴重的恐怖事件毫無察覺,這都成為了警方在媒體前遭到指責的致命弱點。如何將日本境內的這一尚未浮出水面的恐怖組織一網打盡,將是考驗日本警方是否夠格的關鍵一戰。

在奧姆真理教上九一色村的總部中,佯裝鎮定閉目打坐的麻原彰晃,以及他的那些狂信教徒們,此時的心中無疑也是惴惴不安的。他們一次次地復盤投毒的經過,對是否遺留下了線索苦苦地進行著反思。然而,無論如何處心積慮地分析行動過程,思前想後地考慮逃避法律的制裁,他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早已注定了他們最終的命運。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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